“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”
善用典故的李商隐,这首脍炙人口的绝句,除了传达给人们古人对于图腾崇拜,灵魂托物的一种原始热情外,也极其深刻地传达了中国神话史上充满浪漫主义热情的蜀帝——望帝杜宇,好色亡国,被昔日臣相逐出宫廷,终日忿忿不平,化身杜鹃,啼叫蜀门的无奈思归路。
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这在权力斗争的中心,更是铺天盖地、如火如荼。当人们衣不蔽体、食不裹腹的时刻就已谙晓争夺地盘、占有自然资源的道理,何况生产力持续发达,社会秩序逐渐完善的现代世纪?如果说创世神话还遗留着激情四射的“与天斗”乐无穷的自身满足,那么走出创世系列的神话更喜欢将热情投注在社会关系的探究里。从黄帝建立中原一统开始,一直没有停止向周边扩充影响的雄心壮志,于是华夏各民族在各自不同文化的撞击中,出现了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的美好混乱。《山海经》记载着丰富多彩的上古神话,也记录了各个民族融合的结果。客观来看,蜀人记忆中,杜宇化鹃这场反复被咏叹的王位更迭记,之所以迷离,除了生产力发展的必然结果外,和巴蜀两地的文化融合也不无关系。杜宇被鳖灵取代,不管手段是禅让还是争夺,都说明杜宇之后,纯粹的蜀文化正式被民族交融取代。
斗争的开始
蜀人最崇奉的祖先杜宇,传说当他的部下鳖灵带领人马去治水之际,他却和鳖灵的妻子私通,鳖灵归来,一种说法是他“自以为德行不如鳖灵”学尧把帝位禅让给了鳖灵,自己隐遁山林;另一种说法则是鳖灵用武力将他赶走,因此后人的诗中才有“蜀魂千年尚怨谁”,“似向春风诉国亡”这样的句子。
禅让也好,赶走也罢,不过不得不说,作为农耕大王的杜宇碰到鳖灵,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转折,所谓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。
鳖灵的降生比杜宇还要神异,据说他是楚国人,有一天不小心失足落水被淹死。尸首不是顺流而下,而是逆流而上,一直冲到郫。更奇怪的是,刚打捞起来,他便复活了。望帝听说有这样的怪事,便叫人把鳖灵叫来相见,两人谈得很投机。望帝觉得鳖灵不但聪明和有智慧,而且很懂水性,是个人才,便叫他做了蜀国的丞相。
鳖灵任丞相不久,一场大洪水暴发了,原因是玉垒山挡住了水流通路。这场洪水之大,和尧时暴发的洪水差不多,人民沉浸在水涝里,痛苦不堪。鳖灵奉命带领人民治水,把玉垒山凿开一条通路,让洪水顺岷江畅流而下,由是解除了水患,人民得以安居乐业。鳖灵治水归来,望帝因他治水有功,自愿把帝位禅让给他。
事情就到次终止的话,基本上就是场蜀国的尧舜禹故事了。贤明的先祖知人善用,存大我而舍小我,以黎民百姓、江山社稷为重,甘心让位给适应现代生产力发展的后来者,而自己退守山林,那么便没有后人“望帝春心托杜鹃”的猜度,也没有“杜鹃啼血”的悲伤嫁接,于是这看似冠冕堂皇的禅让一说,又让后人揣度出更好的由头,所谓望帝杜宇的私生活不检点的事儿。
晚节不保
按《说文》记载:“蜀王望帝淫其相妻,惭,亡去,为子嶲(规)鸟。故蜀人闻子嶲鸣,皆起曰是望帝也。”
蜀人好色声名远播,和一代代蜀王前赴后继地实践“不爱江山爱美人”的故事有关。尽管《说文》指出杜宇“淫人妻”的私生活导致其在权利重新洗牌中败北,有点给丛帝鳖灵正本清源的嫌疑,但不得不说,名声在外的蜀王好色论,使得这次改造的群众基础深厚,获得历来宫廷斗争舆论导向上最大规模的胜利。
但在这个传说具有重要地位的鳖灵的所谓妻子,没有任何一部史书记载过她的姓名行藏,甚至没有野史和笔记小说提及有关事迹。她的身世面貌,实在是十分可疑;甚至她是否真有其人,都颇值得我们怀疑。
另一方面,《蜀王本纪》透露说,鳖灵治水时,杜宇已经一百多岁了,老迈得连执政能力都衰弱不堪,只好把治水这样的头号国家大事托付给陌生人鳖灵,结果被年富力强的鳖灵一举推翻了王位。这样的老人,即便对鳖灵的老婆有情有意,恐怕也是力不从心,唯有望洋兴叹了,又如何能跟她苟且“私通”?反过来说,鳖灵觊觎杜宇爱妻梁利的美貌,在夺取王位之后,顺手霸占那个著名的美人,然后再倒打一耙,把脏水泼向杜宇,倒是更符合事件的逻辑。
王位更迭
关于杜宇和鳖灵这场纠缠千年的宫廷斗争,最后的结局是望帝的王位给了鳖灵,我们纠缠的无非是他让位的理由。
寻来寻去,大概也就那么几种解释。上文借用《华阳国志》中望帝和鳖灵尧舜禹式的和平礼让,则“杜鹃年年叫蜀门”就显得非常矫情。于是后来人在这一版本上加上了杜鹃啼叫的意思,是规劝好色的鳖灵改邪归正,关心百姓,据说这开明王朝的头代君主鳖灵还是颇具反思能力,看昔日礼贤下士,情同手足的先王杜宇,灵魂化为杜鹃,用心血来引导自己改正错误,关心百姓,保存社稷,遂然洗心革面,成就了又一代贤王。这个版本渲染了杜宇对于苍生,死了都要爱的决心,同时渲染最多的是两代帝王之间的深情厚意,如此一来,这个好色的帽子就从杜宇的头上落到鳖灵身上去了。
第二个版本,杜宇依然带着淫人妻的私生活瑕疵,他觉得无言再面对自己的臣子和百姓,于是羞愧辞职,把最高统率的位置给了“受害者”鳖灵,算是一种物质补偿。只是既然已经打算补偿受害者,隐居山林面壁儿思过,又变成杜鹃鸟年年叫蜀门,是不是有点出尔反尔,不安于室的嫌疑呢?于是大家觉得这里一定有冤情。于是在《说郛》和《四川通志》中有“杜宇在与开明斗争中国亡”,“欲复位,不得,死化为鹃。每春月间,昼夜悲鸣”的记载。这种说法至今仍流传在四川西部地区。
为了让杜宇的冤情消解于无形,人们对杜宇的禅位又有了各种不同的解释。其中流行于蜀地方志中的一个版本就是纠结在杜宇妻梁利身上。
话说梁利在楚国原为鳖灵之妻。鳖灵到蜀后,梁利顺着长江向西寻找其夫,寻到郫地,适逢鳖灵治水未归,结果被不明真相的望帝纳为妃子。鳖灵治水归来后,望帝始发觉梁利是鳖灵之妻,悔恨交加,无地自容,当天写了一道禅位于丞相鳖灵的诏书,悄悄离宫隐居于西山。
鳖灵即位后,不再喜爱梁利。梁利十分痛苦,对望帝怀念不已。隐居于西山的望帝也很想念梁利和人民,郁郁病亡后,魂魄化为鹃鸟飞回郫都,夜夜站在宫中树枝上悲鸣:“归来啊!归来啊!”直叫得口角流血,点点鲜血落地即化为深红色的杜鹃花。梁利在悲痛中死去,其魂也化为鹃鸟,不住地叫道:“哥哥,哥哥!”最后随杜宇一道飞去。
这种改写倒是把杜宇塑造的像个古今少有的情圣,可以为爱人放弃江山,为友人放弃爱情,还能日夜守护着他们的幸福,一旦任何一方召唤,必然挺身而出,悲鸣不止,以示抗争,这种形象和一国之君的望帝怎么结合都觉得矫情,还不如“淫人妻”的杜宇版本更加真实、性情。
自古君王强娶臣子妻妾之事比比皆是,而唯独杜宇会有所羞愧,何况还是在你情我愿,没有强取豪夺的情况下暗度陈仓,虽然与道德不容,但除了杜宇以外,没有君王为了这点“小事儿”放弃大好江山的,要知大好江山,可是“别时容易见时难”,何况这还是当年赤手空拳带领人们开荒种田的农耕大王?于是禅位一事儿,不是杜宇晚年变得柔弱,情感泛滥,道德感凌驾政治身份之上,便是杜宇被鳖灵团队的宫廷政变取代的一场阴谋。于是他不得不化为杜鹃,蜀门啼血,年年哭冤。